导报记者 梁静/文 杨希/制图
压减日常考试测试频次、提升日常考试质量、杜绝偏题怪题……近日，教育部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日常考试管理的通知》，推出针对性硬举措，剑指中小学日常考试次数偏多、命题质量不高、教考脱节等问题，通过压减考试次数、提升考试质量，为学生减负，推动教育评价回归育人本质。
《通知》一出，对于当前频繁考试现状的调侃接踵而至，尽管《通知》要求各地要畅通举报渠道，接受学生、家长及社会各界对日常考试的常态监督，但对于各种“变相考试”的汹涌暗流，许多人并没有信心其能因一纸文件就被永久抚平。
规定加码 考试“减量”覆盖至高中 明确边界杜绝泛化
此次《通知》首先厘清了“中小学日常考试”的边界，明确其为“地方和学校在日常教学过程中，为了检验学生阶段性学习效果、服务于教学改进而面向年级全体学生组织实施的考试”，并将中考、高考排除在外。从文件表述看，随堂练习不属于日常考试。这一界定让学校和家长对“日常考试”有了清晰认知，避免了以往对教学检测形式的泛化理解。
在考试频次“减量”上，《通知》提出了硬性要求：小学一二年级不进行纸笔考试，义务教育其他年级由学校每学期组织一次期末考试，初中年级从不同学科的实际出发，可适当安排一次期中考试。普通高中学校要严格控制考试次数。同时，严禁面向小学各年级和初高中非毕业年级组织区域性或跨校际的考试。初高中毕业年级为适应学生毕业和升学需要，可在总复习阶段组织1—2次模拟考试。
也就是说，小学不能举行期中考，初中可以。同时，小学和初一、初二不能举行区域性或跨校际考试。插播一句：厦门各区的质量检测是抽考，抽考不是统考。
相较于2021年教育部发布的同类通知，此次《通知》进一步强化细化了要求，最明显的变化是将管理范围从义务教育阶段扩大到高中阶段，要求普通高中学校也要严格控制考试次数。
《通知》还指出，命题要杜绝偏题怪题，科学优化试卷内容结构、题型结构和难度结构，逐步增加应用性、探究性、开放性和综合性试题比重；学校须在新学期开学前将考试计划在校内公示，解决考试随意性的问题；义务教育学校日常考试实行等级评价，考试结果不排名、不公布，以适当方式告知学生和家长，坚决克服唯分数的倾向。
落地观察 各种“练习”频繁开展 变相考试仍暗流涌动
事实上，小学低年级取消纸笔考试并非全新要求，厦门早已展开相关探索。
早在2015年，厦门实验小学就率先在一年级第一学期试行无纸笔期末考试，以闯关游戏取代传统试卷，校方曾花费一个多月设计“游乐园考题”，力求在游戏中检验学生知识掌握情况。2022年“双减”政策落地后，厦门许多小学一二年级跟进推行“无纸笔考试”模式，把期末考变成“闯关游戏”，将试卷改造成“游戏卡”，把各学科核心素养融入情境化活动与游戏中，让学生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完成学习检测。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差距。部分学校在实践中发现，闯关游园虽能提升学生兴趣，但难以全面精准排查知识薄弱点。换个角度看，这也说明要凭无纸笔闯关测出每个学生的学习成效，这对教师的出题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为了掌握学情，一些学校出现闯关游园后又组织“限时综合练习”的情况，这种双重检测模式让闯关游戏反倒显得多余了。一位小学班主任私下坦言：“不考不放心，考了又违规，只能用其他名义组织。”
以“其他名义”组织测试，是被调侃的焦点。多位家长向导报记者列举了校内各年段各类“非日常考试”检测名目：素养练习、竞赛练习、单元练习、阶段性评价、精准纠错练习、学业水平练习、质量分析、素质通关、小达人竞赛、核心素养专练、全要素评价、学科嘉年华、阶段性知识回顾、周期反馈、知识闯关……总数不下十余种。一般情况下，这些校内的日常练习虽不公布排名，但一般会公开表扬前几名，仍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分数竞争意识。
网上流传的调侃——“我们不考试，我们只是在做各种练习”，精准戳中了现实的痛点。
担心焦虑 不考“两眼一抹黑” 考太多又心疼
值得注意的点，是家长群体对于无纸笔考试的态度。
虽有一些家长对校内考试的高频现状表现出不满，但也有不少家长对期末无纸笔测试“爱不起来”。在他们看来，纸笔考试的分数就像“学习晴雨表”，少了这张“表”，就没法直观掌握孩子每一个学习阶段的知识吸收情况——是生字没记牢，还是计算题容易出错？是课文理解有偏差，还是审题习惯有问题？这些细节都无从知晓，后续辅导自然也成了“无的放矢”，很容易错过查缺补漏的关键期。多位家长坦言，合理的考试并不是负担，而是有效的“诊断工具”：通过试卷能清晰锁定孩子的知识薄弱点，辅导时就能精准发力，避免盲目报班、题海战术，反而能帮孩子节省精力。
尽管校内老师一再科普：小学一二年级的学习内容很简单，这些内容其实更像一个载体，最终目的是通过载体培养孩子学会如何听课、如何学习。但这样的理性引导，很难完全消解家长的焦虑。
一位低年级学生家长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一二年级完全不考试，孩子学得怎么样、有没有跟上进度，我们当家长的心里没底，简直是‘眼前一抹黑’。要是等到三年级正式考试才发现拼音不过关、计算老出错，到时候再补，是不是太晚了？”可话锋一转，他又满脸担忧：“但要是考得太频繁，各科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孩子小小的肩膀怕是扛不住这么重的学业压力。”
说到底，家长们陷入两难：不考心里慌，考多了又心疼。考试频率怎么把握，终究是道难题。
家长诟病 比考试频次更闹心的是“怪异”“刁钻”题
相较于考试次数，偏题怪题也经常被家长诟病。据多位家长反馈，日常作业和各种校内“练习”中，“怪异”“刁钻”的题目确实偶有出现。
厦门家长苏女士就曾遭遇这样的困扰。她在检查孩子二年级语文作业时，发现一道题的答案存在争议，家中4个大人分别通过上网查询、翻阅课本、咨询高年级学生等方式寻求答案，均未达成一致，最终联系老师才得知答案，但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选”。“听完答案还是觉得理不清头绪，有种‘选这个也对，选那个也对’的感觉。”苏女士的经历在家长群引发共鸣，不少家长纷纷吐槽遇到过类似“抠字眼”“绕弯子”的题目，不仅让孩子困惑，也让家长无所适从。
一位资深小学语文教师认为，偏题怪题出现的概率其实很低，“很多时候是家长做不出来的题，孩子都能做出来，因为老师讲过要点，很多题目都是有答题套路的”。
值得关注的是，当聊起考试时，家长对偏题怪题的“怒气值”，远高于频繁进行的“日常练习”。
记者手记
破解“焦虑循环”
让减负政策真正惠及每个孩子
教育部出台文件要为中小学考试“减量”，初衷是为学生减负、扭转唯分数倾向，这无疑值得肯定，但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仍充满挑战。
核心症结之一，在于学校与家长之间形成的“焦虑循环”——学校担心学情掌握不精准影响教学成效，不敢轻易放松检测；家长焦虑输给“别人家的孩子”，希望通过考试直观掌握孩子的学习情况，在这种焦虑裹挟下，各类变相考试层出不穷。
家长群体对考试的复杂态度，恰恰折射出教育评价改革中的现实诉求：既害怕过度考试压榨孩子成长空间，又担心缺乏有效检测导致辅导“无的放矢”。这也提醒我们，考试“瘦身”迫切需要实现的是“提质增效”的转型，让考试真正成为检验学习效果、发现知识漏洞的工具，而非筛选和竞争的“标尺”。破解“焦虑循环”，正是打破这一困局的关键。
教育的本质是育人，考试只是服务于育人的手段。此次考试管理的强化与细化，不仅是对考试频次和质量的规范，也是对教育评价理念的重塑。当学校无需靠“变相考试”掌握学情，当家长能够理性看待孩子的成长节奏，当考试不再与焦虑挂钩，当检测真正服务于教学改进和学生成长，减负才能真正惠及每一个家庭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