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巧雯

雨过天晴，邻居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倒悬着三四双帆布鞋，水珠沿着鞋尖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也经常这样晾晒我那心爱的小白鞋，那会儿我还总同她说：“那样子的白鞋真像一对短暂停驻的白鸽子！”

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最普通简约的一款白鞋：橡胶鞋底是乳白色的，米白色的鞋面没有任何花纹图案。在乡下，它因价廉耐穿而风靡。那些年，我穿着它跑遍莲河的每个角落，晒满渔网的码头，泛着青草香的田埂以及尘土飞扬的校园操场。它像我的一枚青春印章，记录每一个雀跃的脚印，深深印刻在我的少年里。

每逢妈妈在帮忙洗鞋子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看着，她同我反复提及“看人先看鞋，所以要保持白净”这句老话。年少的我对此深信不疑，每当见到穿着干净帆布鞋的人，总会心生好感，与之自然亲近几分；若是对方鞋子脏兮兮的，便下意识地保持距离。倘若妈妈没空帮忙洗鞋子，自己也做得郑重其事：学着妈妈先用牙刷蘸过肥皂水刷洗鞋边，再用板刷清理鞋面，晾晒的时候还必须要在鞋面覆上一层雪白的纸巾。偶尔天气不好或者来不及洗，只能赶紧使用白粉笔涂抹发黄的地方这个小偏方应应急。

雨季来临时，穿白鞋出门就成了最甜蜜的负担。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我提着高高裤脚，像玩跳格子一样，在积水中寻找干爽的落脚点。可泥点总不识趣，溅上鞋面，还立马如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片，让人心疼不已。记得有次暴雨突至，我索性脱下鞋子紧紧抱在怀里，赤脚跑过积水的石子路，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也不在意。回到家，我已然成了一只落汤鸡，唯有那双白鞋一尘不染。父母看着我的窘态，一时竟不知该批评还是表扬。

如今，这款简约式白鞋已更新换代几个版本，但自己鞋柜里依然有几双“升级版”。我仍然喜欢穿白色鞋子，只是不再为一点点污渍而焦虑，更不会在雨天把鞋子紧紧护在胸前。

但是每当我在清洗鞋子的时候，还是总会再想起那个提着裤脚在泥泞中找路的女孩——当年女孩的整个世界，仿佛都系在一双需要精心打理的白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