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报记者 梁静

你家孩子的作文，也是用AI批改的吗？

当人工智能逐渐渗透小学课堂，AI的身影在作文批改中越来越常见。在厦门，一些小学的AI作文批改已在不少班级落地尝试，但应用水平参差不齐，家长和老师的看法也存在分歧。

AI批改作文的边界究竟在哪里？效率的提升与孩子灵性的保护，难道只能二选一？技术又该如何真正服务于教育、助力于育人？

现状 AI工具先行，制度建设尚未跟上

在厦门岛外一所大体量的九年一贯制公办校，四年级语文老师基本都在使用AI通用大模型批改学生作文。具体流程为：家长自行通过小程序上传孩子的习作，AI自动给出评价，内容包括写作基本要求检测、原文点评、升格指导，最后提供“全文润色”版本。系统还有“教师点评”板块，但有家长仔细阅读后认为，那也是AI的手笔。

问题在于，通用大模型输出的内容与四年级学生的认知水平存在明显落差。以书信格式作文的修改建议为例，AI给出的表述为：“评价点标题：[书信格式规范]分析与修改方法：作为书信，需补充称呼、问候语与祝福语，使格式完整。修改方向……”其中充斥着大量标签和固定话术，标点符号使用混乱，四年级学生初读时很难理解其真正意图。更令家长困惑的是，针对一篇四年级作文，AI生成的批阅报告动辄近2000字，要让一个10岁的孩子坐下来读完这份报告，本身已经是一种负担。

放眼厦门其他小学，情况参差不齐。多数老师用的都是通用大模型，区别于教育垂直类模型，这些通用大模型没有与课程标准、教材内容以及不同年龄段学生的具体学情深度融合。怎么用、用多少，基本全凭老师的个人经验，缺少来自学校或区域层面的统一指导和把控。

从学校层面看，大多数学校的制度建设尚未跟上，明显滞后。

“以前改一个班的作文要一两节课，现在AI三分钟搞定。”采访中，不少老师对AI批改作文的效率优势表示认可。

但效率之外的问题同样令人担忧。厦门一语文老师坦言，用AI改过几次就会发现，学生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批改结果也大同小异，趋于相似的平庸，“而作文恰恰是最需要个性化的”。

更令老师们不安的是，AI会切断师生之间通过作文建立的情感连接。“自己批改作文，我能看出哪个孩子最近家里有事，哪个孩子突然开窍了。如果纯靠AI，就只看到一份完美的报告，对学生的了解变少了。”一老师在接受采访时表示，AI就像一个黑箱，会把学生的真实状态过滤掉，长此以往，可能导致教师“失明”。

这种断裂是双向的，岛内小学语文陈老师分享了一个案例：“我们班有个孩子写了一篇她的宠物死掉的作文，有一天她跑来问我：‘老师，你是不是没认真看我的作文？’我这才强烈意识到，AI给她写的评语虽然规范，但她觉得老师不在乎她了。”

思明区四年级语文黄老师对AI的使用很谨慎，因为她认为AI对作文的修改经常不专业。她举例：“有一次AI把学生写的‘奶奶的手像老树皮’改成了‘奶奶的手饱经风霜’，这样改真的好吗？孩子独有的观察都被抹掉了。”她认为，AI追求的是语言的“标准”和“优美”，却丢失了孩子笔下最珍贵的童真与个性。

黄老师感慨：“AI可以催生出应试达标的作文，但却没了灵性和个性化表达。而真正的好文章各有特色，唯一相同的是情感丰富而真挚。AI与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人有情感、有温度、有灵魂，而AI没有。”

家长 效率与灵性，难道只能二选一？

经验 校级统筹，让AI使用有章可循

“对着AI给出的批阅报告，孩子常常要花上一两个小时去阅读、修改，还得家长辅助，我就直接把最后润色好的版本打印给孩子照着抄，但效果并不好。”四年级学生家长陈女士的话中透着无奈。

岛内一位家长吴女士担忧：“三年级的孩子，应该以感受为主。AI改出来的东西逻辑完美、语言优美，但孩子那种童真童趣反而被削弱了，缺少了孩子语言的灵动。这打击了写作信心，也让孩子无法吸收，毕竟他们的知识储备没那么多。”

“我家孩子作文自己写，自己用心修改了两遍，老师都说不合格。”一家长认为，AI把老师的合格线拉高了。

五年级学生家长黄先生更是费解：“老师发到群里的范文是AI生成的，我们花钱在校外补习作文，也是用AI改的。”他很忧虑：“以后AI越来越普及，会不会慢慢形成闭环：孩子用AI写，老师用AI改，其实谁也没真正干活？”

不过，并非所有家长都持否定态度。家长陈女士分析：“现在的孩子不是不会说人话，而是太会说人话，写作也用大白话。但写作就是要注重遣词造句，AI直接指出问题、提供修改参考，是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老师的评价标准基于个人经验，没法量化。当然，AI只是工具，能不能合理应用取决于个人。”

厦门一校外培训机构从业者判断：“写作水平很高的孩子，用AI改反而越改越差，但绝大部分孩子都是中不溜，还有很多中下水平的，就适合用AI改。”

在厦门，并非所有学校的AI使用都处于老师“各自为战”的状态。作为全省首批智慧校园试点校，滨东小学从三年前就开始探索AI在作文批改领域的应用。

该校统一使用教育垂直类软件。试点班级最初采用了“老师先批改、学生再修改、学生修改后再交给AI改”的流程。这是因为当时AI的智能化程度有限，给出的建议非常笼统，“放到哪一篇都适用”。

后来，学校尝试将作文交给AI批改，由AI给出总评，老师则自主勾选总评中的选项并进行编辑，使其更具针对性。同时，将权限开放给部分家长，让家长能在后台看到批改情况。

经过几个学期的训练，AI逐渐学会了老师的点评方法和风格。现在，该校在五年级部分班级尝试将作文交给智能体批改，然后打印出来。打印出的界面上，好词好句、修改建议、批注等一目了然，发给学生修改后，老师再过一遍。在此之前，老师已经给AI制定了详细的评分规则，限定批改方法和标准。校方说：“用了AI，人力也得跟上，老师全部都要再过一遍，这是重点。”

滨东小学目前的模式被概括为“人机协同”，最终目标是实现“人机共生”。

值得注意的是，该校在制度层面有明确要求：不允许AI直接生成润色后的作文给孩子。后台虽有润色、扩写等功能，但都被关闭。“只能给指导建议，不可以帮孩子生成文章，那是完全替代孩子去思考。”校方认为，不能完全相信AI，它只是工具。“AI不等于替代，它只是帮助我们做到原本没办法做到的方面。”

比“写成什么样”更重要的，是孩子“如何思考”

□梁静

2025年底，教育部教师队伍建设专家指导委员会发布的《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明确提出，教师不得将生成式人工智能对作文的自动批改结果作为学生最终评价予以直接使用。这一政策导向很清晰：AI可以是助手，但不能替代教师的专业判断，不能替代孩子的自主思考。

AI时代已来，这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教育在积极拥抱AI，但更要学会趋利避害。如何守住使用边界，让技术真正“服务”教育、“助力”育人，成为关键命题。滨东小学的探索提供了参照，“教师主导、AI辅助”或“AI初筛、教师复评”的人机协同，才是符合教育规律的正确逻辑。

成年人是在三观和能力形成后才接触到人工智能，而这一代孩子是AI时代的“原住民”，他们更需要学会驾驭、驯化人工智能，而不是被AI牵着鼻子走。这其中的关键能力，正是批判性思维。

或许，作文教学乃至整个教育，更应该关注的是孩子“如何思考”，至于“写成什么样”“考出多少分”，这真的很重要吗？在AI时代，如果我们培养出的孩子不会质疑、不会批判、不会独立思考，那该是多可怕的事。对AI给出的答案，教师更应率先做到批判性地审视和使用，并以身示范引导孩子。与此同时，对家长的指导也得跟上，帮助他们把握AI在孩子学习中应当扮演的角色。

技术的边界需要划定，育人的底线需要坚守。当AI越来越聪明，我们是否还记得：这件事只能由人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