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海舟
那时,村子没有通电。夜晚居家照明,主要靠油灯。走夜路或田间夜耕,只能是火把。我们家那盏煤油灯,实在算不得灯,它其实就是个墨水瓶,装上半瓶子煤油,再插根棉线芯。就这,还得是做事才能点。比如,我们读书写作业,父亲备课和读报,母亲做针线活。
我从七岁发蒙念书,到念大学离开老家,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油灯下念书做作业的。我们家是木枋房,总有夜风透过木枋吹过来,灯苗儿在风中舞蹈,我额头那撮头发常被它舔卷,发出一股焦糊味。有回正背书,闻见烤腊肉的香气,空气中有细微的嗞嗞声,猛抬眼发现眉毛着火了。父亲从报纸后探头:“古人悬梁刺股,今有焚眉背书。今后你若有出息,就会成为佳话,四处流传。”
夏天蚊子多。在蚊子的围攻下,我只得把油灯搁在蚊帐里那张预先准备的矮凳上。那情景,就像一幅水墨画:夜色浓稠,一灯如豆,少年勤奋念书的剪影投在蚊帐上,灯火洇透了整个房间。不过,于我,却是一件苦差事。蚊帐内闷热无比,油烟味刺鼻,我只得加快念书的速度。有一次,见大人们都睡着了,便把课本一丢,翻出砖头厚的《吕梁英雄传》。人物生动,情节紧张,让我不由着了迷,很快忘了油灯的存在。夜风袭来,火苗一偏,燎着了蚊帐。母亲被惊醒后,手脚慌乱,一瓢凉水泼来,我瞬间从火热的吕梁山回到了清凉世界。
父亲是民办教师。就在这盏油灯下,父亲读社论,念毛主席的诗词,批改学生作业。他念书的神态很特别,我至今记得。他身体后倾,仰着头,半眯着眼,声音不大,却很劲道。
我们三兄弟围坐在油灯周围,就像三颗星星围绕着太阳。父亲拖长声调,时而绵长,时而高亢,和着夜虫的鸣叫声,声声入耳。
考上大学前夜,煤油灯格外明亮。父亲说:“孔子的过庭之训我们家是没有的,不过煤油灯夜话还是起了作用。”灯花啪啪地爆开,把我们的影子投到墙上,乡村的夜晚明媚可爱。
许多年后,我在雪亮的日光灯下读书写字,却总想起那盏煤油灯。那盏粗陋的、墨水瓶做的油灯,它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在黑暗里视物,还有如何在微光中看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