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报记者 曾宇姗/文 沈威/图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大嶝岛上，文娱生活匮乏，一场露天电影就是全村人最期盼的热闹事。那个坐在幕布前看得入神的少年郑文东，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那束光牵引一生。
从部队退伍后，他选择回到海岛，成为一名胶片电影放映员。此后四十余年，他守着放映机，走过乡间海岛，也经历了胶片从辉煌到式微的时代变迁。当数字浪潮席卷一切，同行纷纷转行，他又把积蓄投入到收藏中，和一箱箱老胶片、一台台老机器相伴。郑文东说：“我应该是厦门最后一批放映胶片电影的人了，能守着这份热爱到老年，也是守着一代人的光影记忆，我感觉很幸福。”
少年逐光 胶片声里扎下根
郑文东出生于1962年，童年的记忆里，日子每天都过得很慢。每当放映队要到村子里放电影，全村人都翘首以盼，孩子们欢呼奔走，大人们搬着板凳早早占位。那时的郑文东还是个少年。胶片齿轮缓缓转动，光影落在幕布上，电影里鲜活的故事、动人的画面，都让他兴奋不已。
18岁那年，他参军入伍，部队里也时常放电影，他几乎场场不落，总是坐在队列里看得入神。那转动的齿轮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胶片气味，像一种无声的召唤，在他心中扎下了根。“一块白布、一台老式放映机，就能撑起我一整晚的快乐！”回忆起当年，郑文东眼里依旧闪着光。
1984年12月退伍后，许多战友选择到城市里谋一份安稳工作，郑文东却选择回到大嶝岛，正式走上了电影放映岗位。此后的岁月里，他和放映机、胶片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常年奔走乡间海岛，为邻里乡亲放映影片。那些年，武打片和枪战片最卖座，一张票五毛钱，他总要精挑细选，既让大家看得过瘾，也让这份工作能长久地做下去。
热衷收藏 铁皮箱里守光阴
然而，时代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快，随着数字电影的普及，老式胶片渐渐淡出大众视野。由于技术门槛高、操作繁琐、拷贝成本大等种种因素，胶片电影的从业人员也越来越少。当年和郑文东一起放胶片电影的同行大都转行了，他却一直心有不舍。
2008年，胶片电影开始开放给个人拷贝，郑文东听到消息后，毫不犹豫开启了自己的收藏之路，四处搜罗各类经典电影胶片、老式放映设备。他人生中收藏的第一部胶片电影是《大上海1937》；最早收藏的放映机是八一厂35毫米解放牌和南京产的16毫米长江牌；最古老的一台放映机产于1962年，浑身散发着古朴的光泽，至今还能正常转动、放映……郑文东几乎把所有积蓄都投入到了这些铁皮箱子里。
“我最喜欢的应该是《泰坦尼克号》，当时得到它的时候，打开盒子就闻到那股胶片的味道，开心得不得了啊！我总算得到它了！”时隔多年，他的表情依然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截至目前，郑文东已经收藏了上千部胶片电影，国内外各占一半。他说，自己就是着迷于胶片特有的颗粒质感，色彩饱和度比数字电影更有温度，更能传达情绪，看胶片电影的那种雀跃永远无法被替代。
精心爱护 和胶片共度晚年
胶片电影很美，但也很“娇贵”。郑文东介绍，胶片对存储环境要求极高，除了空间本身，还需要保持特定的温度和湿度。为此，他专门腾出一套房子来存放胶片，两台空调和多台风扇24小时开着，室温常年在15℃—25℃之间。
导报记者走进这间100多平方米的房子，两台放映机和洁白幕布映入眼帘，满屋的铁皮箱子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一瞬间仿佛走进了胶片收藏馆——而这只是郑文东多个库房中的一处。
每年，每一部胶片至少要维护两次：一卷卷取出来，通过导台重新导一遍，检查胶片是否有破损、断裂，防止它们泛白、发酸、有蛀虫，避免在放映时出现黏连。“一辈子就爱这一件事，不会觉得累。成本有点高，但热爱就舍得，宁愿少吃一点我也要保护好这些胶片。”郑文东说，退休之后，他的生活比上班时更忙碌，平日里就喜欢独自待在这个房子里，保养机器、整理藏品、一个人放映老电影看。
靠着这份热爱，他还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影迷朋友，生活变得热闹丰盈。“让我奢侈地生活我舍不得，让我买胶片我舍得，就是喜欢，没办法。”他说得朴素，却让人动容。
坚持放映 期盼光影传后人
不仅自己守着，郑文东也想让更多人看见胶片电影。这些年来，他不辞辛苦地带着放映机走进社区、企业，参加双栖艺术影展的胶片电影露天放映季，为各年龄层的影迷们放映电影。
对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而言，每一次放映都是大工程——所有设备和胶片加起来重达五六百斤，面包车搬运到现场后，还要架机器、拖电线、搭幕布、调试音响设备，每一个流程他都亲力亲为。“不能随便交给不熟悉的人，放映这件事，人和机器必须合一，胶片是听得懂人话的。”放电影40多年，如今的郑文东只凭齿轮转动的声音，就能判断出放映机是否异常。
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每次看到观众们围坐在一起看胶片电影时的场景，尤其是《英雄儿女》《上甘岭》这些老电影，总能引发全场观众跟着哼唱、热泪盈眶。“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我不为别的，就想让更多人一起看看这些好电影。”
不过，他也有遗憾，如今胶片电影越来越不为人知，他深深地担忧这门手艺无法传承下去。采访中，郑文东表示，希望相关部门、社区、企业和胶片电影爱好者们能更加关注胶片，若能提供场地，他便愿意继续为大家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