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子春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走出校门，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人群拥挤，家长们的伞撑成一片移动的荫凉。我四下张望，一眼就看见了母亲——她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直在人堆里搜寻。

我挤过去，喊了一声“妈”。她把保温杯递过来，说“快喝，还凉着”。

杯子是老式的，不锈钢外壳，漆面磨花了几处，杯盖上缠着一圈胶布。我拧开杯盖，一股绿豆的清香扑出来。汤还是凉的，刚好入口。倒进杯盖里，汤色清中带浊，绿豆沉在杯底，已经煮开了花，豆壳散成一片。

我喝了一口。不甜，只有豆子本身的清香味，淡淡的，像嚼一颗生绿豆。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从胸口散开，蔓延到四肢。那一口，把两天来积在身体里的燥热，一下子浇灭了。

母亲站在旁边看我喝，两手垂在身前，手指上还沾着水。从家里到考场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汤还这么凉，她大概是特意晾了很久，又或者用冷水镇过。我没有问她，她也不会说。

我想起考前最后一个月，每天晚上，书桌上都会出现一杯绿豆汤。不是冰镇的，是温凉的，不烫嘴也不冰牙。母亲总是在我洗澡的时候把保温杯放进来，等我出来，温度刚好。她不说“喝了早点睡”，也不说“降降火”，只是把杯子放在桌角，杯口朝上，盖子虚掩着，然后轻轻带上门。

那些夜晚，我喝着绿豆汤，做着卷子。汤是淡的，心是静的。外面的蝉叫得再响，风扇转得再吵，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缩小成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个保温杯。杯里的汤喝完了，我把盖子拧紧，放在桌角，第二天早上它会消失，洗干净，重新灌满。

此刻我站在校门口，又喝了几口。杯里的汤见了底，最后一层豆渣沙沙的，我仰起头，连汤带渣一起喝完。母亲接过杯子，从布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然后拧紧杯盖，装回布袋。她不说考得怎样，我不说考得怎样。太阳晒得她的鬓角湿了，几缕白发贴在太阳穴上。

那杯绿豆汤，不是降暑的药，是爱的另一种形态。它不说话，不煽情，只是在最热的时候，恰好在手边。清甜是底味，清凉是表象，底下兜着的，是一个人把整个夏天的燥热替你挡在门外，只把温凉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