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低

有一年，老家翻新屋子时，我对着院墙犯了难。西侧的墙根紧挨着邻居家的柿子树，枝桠伸过界半米多，秋天总有不少红柿落在我家院子里。我想着干脆把墙往外挪半米，既收回地盘，又能挡住那恼人的落果。父亲却拦住了我：“墙砌得太满，日子就窄了。”

后来我才懂这话里的意思。那年秋天，邻居家的小孙子追着滚进我院子的皮球跑进来，看见满地的柿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两家大人站在墙根下，一边捡柿子一边搭话，多年没走动的关系竟因为这面“没砌满”的墙热络起来。原来墙留出的空隙，不是退让，是给邻里留了份碰面的由头。

《菜根谭》里说：“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尝。”古人早就把这道理刻在了书里。清代康熙年间，礼部尚书张英家人与邻居争宅基地，写信让他出面施压。他回信却提笔写下：“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家人惭愧让步，邻居见状也让出三尺，“六尺巷”的故事便传了三百年。那让出去的三尺，不是软弱，是把墙拆成了路。

去年参加画展，一幅水墨山水让我驻足良久。画面中央是巍峨高山，山脚却留出大片空白，只在边缘添了叶扁舟。解说词写着：“画家原想把整幅纸都画上山石，师父却让他擦掉半幅。你看这空白，不是空无一物，是藏着云海，藏着风声，藏着观者的想象。”原来艺术的妙处，从不在填满每一寸空间，而在留白处的余韵悠长。

生活里何尝不是如此？见过太多人把日子填得像密不透风的墙。职场上要争第一，聚会时要抢话头，连朋友圈都要修图两小时，生怕哪点不如人就输了气势。我认识一位老编辑，退休后把书房腾出半间给社区的孩子们当图书角。有人笑他傻，放着清静不享，偏要找麻烦。他却说：“我这屋子多了些吵闹，却少了不少冷清。”后来他的书出版时，那些受过他帮助的孩子自发帮他校对、宣传，比出版社的营销还管用。

前些年，大哥在墙根下种了几株蔷薇。如今枝条已翻过墙头，开得邻居家院里都是花香。邻居特意送来自家腌的酱菜，说是谢这满墙的花香。原来当你愿意在墙上留个缺口，生活总会回馈你意想不到的礼物。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墙。有人把它筑成铜墙铁壁，把自己困在里面；有人却懂得在墙上开扇窗，让阳光照进来，让风穿过去。所谓成熟，大概就是学会在坚守自我的同时，给别人留一份舒展的空间。毕竟，墙太满则刚，留白方得长久。就像那句老话说的：“给人留路，就是给自己留路；给别人留光，就是给自己留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