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强
母亲总说,谷雨的雨,是给庄稼挂的帘子,也是给日子续的温。小时候,一到这时候,她就搬张竹椅坐在檐下,就着昏黄的天光纳鞋底。我蹲在她脚边,盯着檐水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又顺着石缝渗进土里,喂着墙根那株年年抽新条的金银花。那时候只觉得日子慢得要命,就像这檐下的雨,一滴,又一滴,好像永远落不完,也永远等不到头。
后来离家读书,再到工作定居,故乡的檐角慢慢就成了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也就每年谷雨,能踩着雨雾踏回这老院子。推开门的瞬间,檐下那只铜铃先响起来,铜铃被岁月磨得发亮,风一吹,就漾开细碎的声响,像母亲站在门口喊我小名儿似的。院里的金银花还是老样子,年年顺着檐角往上爬,把整面墙都染成浓绿,谷雨前后,就缀满细碎的白花,香得满院子都是,连风吹过都带着甜。
今年回来,檐下多了一把新竹椅。母亲坐在那儿,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却还是笑着,把刚蒸好的榆钱窝窝往我跟前推。窝窝是用院后榆树上刚捋的榆钱和的面,撒了点盐,咬一口,是暮春的清鲜,也是家的温软。我挨着她坐下,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看雨打檐角,听风摇铜铃,忽然就懂了,所谓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一个具体的地名,是檐下这盏长明的灯,是母亲递来的这颗窝窝,是不管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温暖。
其实人这一辈子,最安稳的时刻,从来不是奔赴远方的那些辉煌时刻,而是回到故乡的檐下,看一场谷雨的雨,陪母亲坐一会儿,让时间慢下来,慢到能听见每一滴雨落下的声音,慢到能把所有的思念,都揉进这檐下的暮春里。风又吹过,楝花落在肩头,带着雨的湿气,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