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波
蛋壳上沾着草屑与泥痕,尚存未散的体温。这枚来自母亲的鸡蛋,像盖了一枚乡土邮戳。
每次回乡,母亲总会提前打电话,细问归期。家里母鸡陆续下蛋,她每日小心捡拾,一个个攒在垫着稻壳的瓦罐里。“等你们回来,留给孙子吃。自家五谷杂粮喂的土鸡蛋,吃着踏实。”电话那头,她一遍遍念叨。这份简单心愿,无关家境,全是放不下的牵挂。
年少时,我跟着在镇小学教书的父亲住校。那时日子清苦,食堂饭菜简单,常就着酱油辣椒凑合。为赶早自习,父亲总让我清晨蒸一碗水蛋垫饥。那些鸡蛋,都是母亲提前备好的。每到周日返校,她用旧布包好五六个,轻轻塞进我的书包。“学校吃得简单,你正在长身体,多吃几个补一补。”话语朴实无华,暖意却如初生鲜蛋,温润了我的整个少年时光。
简陋的宿舍里,我磕开一个鸡蛋,金黄透亮的蛋液滑进碗里,像盛了一缕暖阳。加水、搅匀、撒盐、淋油,上锅稍蒸,一碗水蒸蛋便软嫩成形。就着热饭吃下,鲜香入味,暖胃更暖心。初中三年,日日清晨一碗水蛋,身形悄然蹿高,读书愈发专注,课文读上几遍便能熟记于心。
如今母亲已是古稀之年,仍守着老屋小院。枇杷树下,她扎起竹篱笆,圈出一方鸡舍,散养几十只鸡。
城里超市货品琳琅,母亲却始终守着乡土本味。她养的鸡吃五谷、啄蚯蚓、食虫蚁,不肯迁就市面上的速成饲料。每当母鸡“咯咯哒”欢鸣,她便快步掀开篱笆,弯腰从暖烘烘的稻草窝里拾起鲜蛋。双手捧着的那一刻,她眉眼含笑,神色柔和,像午后从枇杷叶缝漏下的阳光。
这些蛋,母亲自己舍不得吃,都细心留着。每次返程,她把鸡蛋码进垫了旧衣的纸箱,层层摆齐,小心搬进后备箱。临行扶着车门再三叮嘱:“路上慢点,到了来个电话。”
回到城里,我把这份沉甸甸的乡土暖意妥存冰箱。每次敲开一个,蛋黄饱满圆实,色泽澄亮,透着淡淡的乡间清气。我们煎蛋时,儿子总会认真叮嘱,蛋壳不用洗得太干净,这是奶奶给我们的土地身份证。我懂儿子的心意,只是轻轻拭去表面浮尘。
如今生活富足,吃食应有尽有,唯有这带着草屑泥痕的土鸡蛋,藏着老家的烟火与人情,是任何山珍海味替代不了的。
前几日,妻子做生日蛋糕,儿子尝了一口便轻轻摇头:“没有奶奶鸡蛋的太阳味。”
我一时怔住。原来母亲早已把故土的气息,融进了我们一家人的味蕾深处。这一个个小小的土鸡蛋,装着母爱,沾着乡味,映着流年,是我们身在异乡,无法割舍的故园根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