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莹
我的故乡在漳州,城边有一条长长的江——漳州的母亲河九龙江。江水淌过漳州千年的岁月,向东汇入厦门湾,奔向辽阔的台湾海峡。
九龙江最让我念想的,是江边那一片片盛开的芦花。长长的江堤旁长满高大的芦苇,四季模样各不相同。我最喜欢秋天开出蓬松花穗的芦苇,当江风扫过苇荡,成片芦苇高低起伏,层层荡漾,皑皑的“白雪”就有了婀娜的身段。
我总不忘折一两枝,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可芦花生性轻散,插在瓶中也不老实,指尖一碰触,绒絮就四处飞散,满屋白絮。母亲看见总会边打扫边随口念叨几句,语气有些责怪,但从来都不会真正阻止我。
我常约上小伙伴,骑着自行车沿江堤疯跑,耳边是江水流动的声响,风里带着芦苇淡淡的草木香。骑累了,车随便往地上一放,人就往芦苇丛上一靠,软绵绵的像靠在草垫上,舒服又惬意。我们也会在芦苇荡里捉迷藏,芦苇比人高,钻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躲的人蹲在里面不出声,等小伙伴来找,拨开芦苇“刷啦”大叫一声,大家同时吓一跳,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夏天的江畔,芦苇青青,有人钓鱼,有人乘凉,有些水性好的小孩,甩掉了衣服,扑通扑通往水里跳,一身的燥热,一下子就散了。有不急着下水的,蹲在浅滩拿罐头瓶钓虾,或者捡薄石片打水漂,石片在水面一跳一跳,边上的人就跟着数。偶尔有商贩推着自行车过来,后座绑着白色的冰棍箱,喊一嗓子“绿豆冰棍”。
那时,江面上还常见捞沙船。船工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站在木船边,用长长的竹竿绑着捞沙网,探到江底一兜一兜往上捞。我们趴在岸边,看着沙堆一点点高起来,船身也一点点往下沉。后来换成了电动抽沙机。再后来捞沙船越来越少,直到彻底不见。
不只是捞沙船消失,江边的芦苇荡也慢慢不见了。如今的九龙江沿岸,建起了连片江滨公园,岸边栽上规整的景观树和各色花草,铺就整洁步道,是市民休闲散步的好去处。可每每站在江边,我心底依旧怀念从前那片无边无际的、有年轻笑声回荡在空中的野生芦苇荡。
如今我在厦门生活,日常饮用的水也来自九龙江西溪。一江水,连着故乡,也连着我现在的日子。在这里,我也会遇见许多芦苇,芦花开时,风起,絮花纷扬——我总愿意相信,它们会乘着风,朝九龙江的方向飞去。
再回望时,这条江早已不只是一条江。它是故乡的血脉,是刻在我心底最柔软的乡愁。无论走多远,那片芦花、那段在江边年少的时光,永远在记忆里,清澈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