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发

到了五月，日子长了，风也软了。我坐在城市高楼的窗边，忽然就想起家乡的吃食来。这种想念是没有来由的，却又那么固执。五月里，家乡该是另一种样子了吧。

最念着的是外婆做的槐花饼。五月槐花开时，满树的白，香得浓烈却又清雅。外婆举着长长的竹竿，轻轻一打，槐花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收拾回家，把槐花洗净，拌上面粉，再加两个鸡蛋，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刚出锅的槐花饼，咬一口，外酥里嫩，花香的清甜在嘴里慢慢化开，仿佛把整个五月都含在口中了。

还有田埂上的野水芹。那东西长得快，一场雨后就蹿得老高。爷爷总是天不亮就去摘，说是有露水的时候最嫩。回来时裤脚都湿透了，手里却捧着一大把碧绿的水芹。切段，配上自家做的腊肉，大火快炒。腊肉的油脂裹着水芹的清香，咸鲜适口，能吃下两大碗米饭。

五月里还有一道特别的吃食——苦菜。这东西苦得很，孩子们都不爱吃。可母亲说，五月要吃点苦，清火。她把苦菜洗净，在开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挤干水分，切碎了拌上蒜泥、香油和醋。说也奇怪，那苦味过后，竟有一丝回甘，满口的清香。日子久了，才明白母亲的话有道理，人生不就是这样，苦过了才知道甜。

最难忘的是雨后的地衣。夏天的雷阵雨一过，石头缝里、草丛中，就会冒出许多墨绿色的地衣来，软软的，滑滑的，像大地的耳朵。全家人都出动去捡，回来洗净，用青椒炒着吃。那味道说不出的鲜美，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雨水的清润，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只是这东西极难保存，非得雨后现捡现吃不可。

如今在城市里，五月不过是日历上的数字。超市里什么都有，四季不分，可那些味道却总也对不上。槐花饼没有了槐花的魂，水芹少了田埂上的露水，地衣更是难得一见。

我这才明白，舌尖上的乡愁，其实不只是味道，更是那些摘花的人、采芹的人、蒸肉的人，是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回不去的时光。每当五月来临，那些味道就在记忆里复活，提醒着我，有一个地方，永远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