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顺敏
世人印象里的阿嬷,总是眉眼温柔、和蔼可亲。可我那位泉州阿嬷李巧娟,却是旁人眼中最特别的模样。她少有笑意,常年一身素黑布衣,挽着利落的发髻,额前围着闽南旧式额帕,身姿挺拔地立在老屋门前,神色肃穆沉静。
旁人提起我们家,总会心生疑惑。父亲姓王,母亲姓纪,阿嬷姓李,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却全都姓郭。无人知晓,这特殊的姓氏排布,藏着一代人的身世浮沉。我们随素未谋面、早年远赴南洋的阿公姓郭,而我的阿嬷,这位生于清末、长于乱世的泉州女子,一辈子的悲欢离合、坎坷困顿,都紧紧系在了“郭家”二字之上。
1905年,阿嬷出生于泉州洛阳后埭。十九岁那年,她满心期许,裁好嫁衣,静待远赴南洋的未婚夫归来,圆满一场俗世良缘。可命运猝不及防,倾覆了所有美好,等来的不是归人,而是一场噩耗——未婚夫乘船归乡途中,遭遇海上暴风骤雨,不幸葬身沧海,永远留在了回乡的路上。
旧时代的闽南,礼法森严,命不由人。一夜商议之后,族老定下归宿,让年轻的阿嬷改嫁未婚夫的弟弟郭千,也就是我的阿公。彼时郭千年长她六岁,两个素不相识、毫无情意的年轻人,被世俗规矩、宗族礼数强行捆绑在一起。
谁也未曾想到,这场仓促将就的婚姻,仅仅维系了二十四天,便成了一场有名无实的空壳。婚后不久,阿公郭千便远赴南洋,仓皇逃离了这段被动缔结毫无感情的婚姻。
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哭啼沉沦,阿嬷默默收起崭新的嫁衣,扛起粗重的扁担,从此成了奔波于泉州山野街巷的女挑夫,以一己单薄之躯,扛起了无依无靠的人生。晚年时,阿嬷常喃喃念叨一句闽南老话:“肩头当路走,脊背做盐埕。”每每想起这句话,我总会热泪盈眶。短短十字,道尽了她大半生的颠沛劳碌、辛酸隐忍,道尽了一个旧时代闽南女性,在绝境里咬牙谋生的坚韧与孤勇。
婚后多年无依,阿嬷抱养了四岁的幼女,也就是我的母亲。彼时挑夫谋生何其艰难,日日奔波劳碌,一日工钱仅有一两角银元,堪堪够换三斤糙米,勉强糊口度日。自打踏入郭家大门,母亲的童年,便伴着无尽的辛劳与清贫,从未有过半分安逸。阿嬷一生被生活磋磨得刚烈执拗,不懂温柔体恤,只会以自己历经苦难的方式严苛待人。
父母成婚之后,大姐降生,清冷的老屋终于有了烟火暖意。一生执念香火传承的阿嬷,满心欢喜,又虔诚焚香许愿,祈求上苍赐一位男孙。她许下诺言:若得男孙,往后余生,年年除夕不吃年夜饭,将佳肴悉数留给儿孙。
或许是赤诚之心感动天地,大姐两周岁当日,大哥顺利降生。从此姐弟二人同日生辰,阿嬷对这个男大孙的大哥,更是倾尽偏爱。只是岁月总有冥冥天意,有一年除夕,阿嬷一时疏忽,忘了昔日誓言,用了年夜饭。不久后,她意外摔伤骨折,病痛缠身。这场变故让阿嬷终生愧疚、心有余悸,此后数十年,她恪守诺言,再无半分逾越,以一生的自律,守护着对儿孙的期许。
上世纪80年代初,远走南洋半个多世纪的阿公郭千,忽然传信要回来,要叶落归根。半生疏离,阿嬷心中尚存一丝期许,以为他漂泊半生,总能攒下些许积蓄,贴补家用、安度晚年。可世事终究辜负了她最后的期盼,阿公一生一事无成,身无分文,连归国的路费,都是乡邻亲友慷慨资助。
半生空守,半生期盼,最终换来一场彻底的落空。阿嬷悲愤交加,满心的委屈和不甘、数十年的孤苦尽数爆发。往后余生,她见他便厉声斥责,即便晚辈善意照料阿公,也会被她严厉责骂。两位老人,一场捆绑一生的婚姻,隔着数十年的山海与隔阂,直至双双离世,终究未能和解,终身陌路。
阿嬷的人生,满是遗憾与艰辛,却终得岁月温柔收尾。暮年之际,儿孙绕膝,晚辈孝顺温存。
旁人眼中,我的阿嬷不够温柔、不够慈祥,性情刚烈、不近人情。可回望她跌宕坎坷的一生,我只看见一位泉州女子的坚韧与担当。她平凡、执拗、隐忍又热烈,用一生的苦难与坚守,书写了旧时代女性最沉默、也最磅礴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