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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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红了芒种天

●留丽灵

芒种前后,闽南老家的日头像长了刺似的,亮得扎人。田里的稻子忙着抽穗,树上的蝉急着开腔,后山那棵老荔枝树,也在这时候悄悄红了脸。

“芒种夏至,荔枝赤蒂。”这是奶奶常说的一句话。记忆中,每到荔枝成熟时,奶奶总会挑一颗最红的递给我,指甲轻轻一掐,薄壳裂开,露出白玉般的果肉,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甜得人眯起眼睛。

记忆里的芒种天,总是和父亲上树摘荔枝的画面连在一起的。那会儿我还小,仰着头站在树下,看父亲光着脚,腰里别着竹篓,三两下就攀上了树杈。他在上面喊:“接好了!”一篓篓红彤彤的荔枝便落下来,划过阳光,奶奶仰着头,踮着脚,高高举着双手去接。

接下的荔枝一篓篓排排站,由我将它们搬到大箩筐。偶尔偷吃一颗,被奶奶逮住,她也不恼,只说:“小馋猫,卖剩的还要留着做酒呢。”可她还是会把最红最大的挑几颗塞到我手里,“来,吃这个,核小肉厚”。

摘下来的荔枝,很快会有人来收购。但奶奶会特地挑一些收起来,再分成三份。一份现吃,一份送给左邻右舍,剩下的那份,是做荔枝酒的。

做荔枝酒是奶奶的绝活。她把荔枝一颗颗剥去壳,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挑出核,果肉完整地落进大玻璃罐里。一层荔枝一层冰糖,码得齐齐整整,再倒进自家酿的米酒,没过果肉。最后封上盖子,搬到阴凉的角落里。我趴在罐子边上看,红红的果肉在酒液里浮浮沉沉,像是装进了一罐子的夏天。

后来,我一年年长大,父母都去城里打工了,摘荔枝的活便落到了我肩上。头一回爬树,双腿直抖,奶奶在下面喊:“慢点慢点,踩稳了再往上。”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竹篓系在腰上,伸手去够那一串串沉甸甸的荔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手臂上。我在树上摘,奶奶在下面接,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接荔枝的动作慢了许多。可她的笑没变。

如今,奶奶已离去,再也没人做荔枝酒了。可每到芒种,我还是会回到老家,爬上那棵老荔枝树。夏风拂过,我咬开一颗荔枝,汁水溢了满口。甜里带着一点酸,像芒种的风,像奶奶的笑,像这些年走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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