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刀
冬至夜,父亲又一次在通向厕所的走廊迷失了方向。
可以想象,月光将他日已稀疏霜白的头发照成一蓬脆弱的苇草,瑟瑟发抖着。阿尔茨海默症像偷光阴的贼,已摸走了他大半辈子的藏货。
母亲发挥全部聪明才智,将一个自制马桶搬进卧室。四根曾经托举绿意的盆景支架,如今撑起一份临时的体面。顶端那簇红结被特意留下,像一盏沉默的警灯,醒目地悬在每日的必需之上。
她仔细拆开十二卷一提的“心相印”柔软的外围塑料包装,围成一圈素蓝白“围墙”,底下,一只扎实的油漆桶稳稳承接所有。
虽简陋,却结结实实地接住了生活突然抛出的难题。边上,还贴心地安排了一盏小夜灯。
父亲茫然地看着,眼神里仿佛在问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桶沿,说:“这木头……是杉木的。”
那一瞬,他混沌的意识里,有某种东西闪过。或许想起六十年前,他跟着老方师傅学木工活的那个午后。所有的“忘记”都是坚冰,但总有些什么,像地下的根须,在冰层深处固执地暖着。
冬至夜,寒气顺着窗缝渗进来。人近八十,起夜的次数比更声还密。父亲嘟囔着“麻烦”“好吧”,夜里却照例把小夜灯关闭,无视新马桶,执着地又一次在通向厕所的走廊迷失了方向。
晨起的母亲摇了摇头,叹了叹气,拿起拖把收拾了起来。沿途总是水渍渍的,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辜的马桶静静承接时间漏失的一切,这是它第一次觉得自己无用吧。
其实无论如何,自制马桶还是发挥了作用的。
《东京梦华录》里,汴京人冬至要换新履袜,以迎福至。而在我家,近来的福气便是这只“精致”的自制马桶。它本来想接住的,毕竟不只是急迫,更是一个老男人最后的体面,和一段默契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我懂”。
其实希望不必是朝阳,它也可以只是寒夜里一个被忽然记起的、温暖的此刻,仿佛在记忆的冰河上,凿开一个小小的,可供呼吸的窟窿……那个学木工活的午后就这么浮了上来。
小夜灯下的塑料椅略显沧桑与没落。最寒的节气里,最朴素的守护,正让漫漫长夜,变得可以丈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