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低
黄昏来得迟,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蝉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要将整个世界煮开。我站在老屋的厨房里,拉开冰箱门,冷气如白雾涌出,一罐可乐安静地立在第二层,周身挂满细密的水珠,像个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秘密。
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夏天。
那时我七八岁,暑假跟着爷爷住。他干完农活回来,总是变戏法般从背篓里摸出一罐可乐。红色的罐子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团被汗水浸透的火。他往椅子上一坐,用嘴咬开拉环,“嗤”一声响,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
“来!”他把可乐递给我。
我接过来往嘴里灌,气泡在舌尖炸开,呛得直咳嗽。爷爷在一旁哈哈大笑,黝黑的脸上皱纹挤成一朵菊花。我不好意思地擦擦嘴,又小心翼翼地抿一小口,这下尝出甜味来了。那甜,是夏天所有的好脾气,是西瓜最中间那一勺,是井水里泡过的凉粉,是知了叫累了突然安静下来的片刻。
喝完的空罐子,爷爷不舍得扔。他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堂屋的条几上。风吹过堂,罐子们轻轻碰撞,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我那时不懂,以为他在攒废品卖钱。
后来我才明白,他在攒时间。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我是后来才读懂的。爷爷走的那年,我刚上初中。他留下的可乐罐早已锈迹斑斑,被母亲当作破烂卖了。我放学回家,看见条几上空空荡荡,才突然意识到:有些声音,没了就是没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罐冰可乐。水珠顺着罐身滑下来,滴在地砖上,很快就蒸发殆尽,只留下浅浅的痕迹。我学着爷爷的样子,“嗤”一声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四十年前的夏天。
第一口,呛得我红了眼眶。不是气泡的缘故。
第二口,甜味慢慢化开。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日子苦不要紧,心里甜就行。”
第三口,我停下来。窗外的蝉还在拼命叫,阳光把树影剪成碎片。我突然明白,爷爷攒的不是可乐罐,是一个又一个夏天,是每一个可以看见我喝可乐的傍晚,是那些“嗤”的一声响后,日子突然变得甜蜜的瞬间。
可乐终究会喝完。罐子会生锈。人会老去。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比如那个声音,比如那股甜,比如一个老人用空罐子筑成的、关于时间的纪念碑。
我把空罐子冲洗干净,放在书桌上。朋友来了笑我:“这破玩意儿还留着?”我笑笑不说话。
他们不知道,这是我的夏日可乐,喝下去的是汽水,留下来的,是整个少年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