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圣
小时候,我和爷爷奶奶住在老家的砖瓦房里,房子不高,只有两层。我住在一楼东侧的房间,窗外有几棵老树。夏天的时候,老树的枝叶能够挡住些许烈日的炙烤,到了晚上,暑气总算消了大半,只剩一点温吞的余热。
记忆里的夏天,或许是从奶奶翻出凉席开始的。天刚热起来的时候,奶奶就把去年收进柜子里的凉席取出来,在院子里支几把椅子,将凉席架上去。先是用木棍敲几下,把陈年的积灰抖下来,再取出被皂角水浸过的毛巾,一遍遍擦拭竹篾。擦净后的凉席泛着淡淡的香气,铺在床上躺下去,总忍不住赖着不起。
若是遇上特别闷热的晚上,凉席也没了“脾气”,即使躺在上面,不一会儿,后背就会一阵灼热,有时后背还会与凉席黏在一起,怎么也睡不着。这时候,爷爷就会把一楼堂屋的桌椅杂物挪开,腾出一块空地扫干净,然后在光洁的水泥地上铺上床单。这硬邦邦的地面反而成了避暑的好地方,我们全家人并排躺着,那股清凉像是井水漫过青苔,丝丝缕缕地爬上来。
不过,睡地上也有不便之处。有一天夜里,突然下起了大雨,我睡得沉,完全听不见声响。后来奶奶才告诉我,因为雨大,院子里的积水往屋里流,爷爷怕惊醒我,没敢开灯,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到卧室的床上。
第二天清晨,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发现自己竟睡在床上。跑去问爷爷,他只是嘿嘿一笑,粗糙的手掌轻拍我的头顶:“你自己半夜爬上去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家的砖瓦房早已经空了。老树依旧伫立窗前,凉席静静搁在老屋角落,堂屋的水泥地还留着旧日模样。那些夏夜纳凉的细碎时光,爷爷奶奶温柔的守护,都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岁岁安然,不曾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