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通

我家有个不大不小的露台，朝东，清晨第一缕阳光总是先落在那里。自从搬进这个新居，我每天六点半准时推开露台的门，伸腰、踢腿、慢跑几圈，再打两遍简化太极。起初只是为了活动筋骨，后来渐渐成了一种仪式，仿佛那二十分钟的吐纳，能把一天的浮躁都呼出去。

儿子那会儿刚上初中，对闹钟深恶痛绝，却对我的晨练颇有兴趣。他不练，只爱趴在露台门框边上看，像个小监工。我踢腿时他数数，我打太极时他模仿我的“白鹤亮翅”，姿态夸张得让我忍不住笑场。我也没在意，只当是父子间清晨的一点默契。

可日子一长，我发现了问题。儿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挑剔”，有时我偷懒少跑两圈，他便在身后悠悠地报数：“爸，今天才八圈啊，昨天可是十圈。”我摆手说累了，他就撇撇嘴，不再说话。更让我难堪的是有一天，我动作敷衍，该蹲的架势没蹲到底，该抬手时只举到胸前，儿子突然学着我的样子比划了一下，然后歪着头问：“爸，你这是打太极，还是在赶蚊子呀？”

我一时语塞，脸上有些发热。

真正让我警醒的，是个周末的早晨。前一晚加班到深夜，我实在不想起来，便在床上赖着。儿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杯，认真地问我：“爸，你今天不练了？”我含糊说太累，歇一天。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你昨天还跟我说，做事情要坚持，一天都不能断。”

那句话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不疼，却让人清醒。我愣了几秒，翻身起床，走向露台。儿子见状，脸上露出那种“计谋得逞”的狡黠笑容，又趴在门框边看。那天我打得格外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位，因为我知道，门框边那双眼睛，比任何监督都管用。

后来我想明白了：露台是我晨练的地方，也是儿子观察我的窗口。我以为自己在锻炼身体，其实也在无意中“锻炼”着他对坚持、自律和诚实的理解。大人常常对孩子说一套，自己做另一套，还总觉得孩子不懂。可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不声不响地看着，记着，然后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轻轻点破你的漏洞。

如今我依旧每天去露台晨练，动作越发标准，时间也从不缩减。儿子不再趴在门框边了，他忙着早起读英语，但我们都在自己的“露台”上，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教育：不必多言，你认真了，他自然就懂了。露台上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说给他听的无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