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菲
前段时间带儿子去游乐园,他指着呼啸而过的过山车非要坐。工作人员招呼着他过去量身高,果然距离120厘米还差一大段。儿子不甘心,站得笔直,脖子伸得老长,可惜还是差了10厘米,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小朋友一个个被放进去。他扒着栏杆看过山车从头顶飞过,一路都在念叨:“妈妈,我就差一点点。”“每天好好吃饭,过几天就长高啦。”我安慰他,随口一说,他当了真。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他都去拿卷尺,自己脱鞋,脚后跟贴紧门框,后背挺得笔直,仰头喊:“妈妈,快来看看我长高了多少啦?”我用卷尺一拉,在他头顶画一道线,110.2厘米,比那天高了0.2厘米,他光着脚丫一个劲儿地蹦。第二天又跑来:“再量量,我觉得我又长高了。”
墙上很快爬满歪歪扭扭的铅笔线,一道压着一道,每道旁边写着日期。铅笔落下的瞬间我忽然有些恍惚,面前这个贴紧门框的小小背影,与记忆里另一个背影叠在了一起。
老家的木头门框是深棕色的,上面密密地刻着细痕。每次放暑假父亲都把我叫过去:“脱鞋,脚后跟并拢,抬头挺胸。”他握着那把黄绿色的卷尺,铁皮头按在我的头顶,另一只手“滋”的一声拉下去。他猫着腰凑近了看,再把年份和数字刻在旁边。有一年我偷偷踮了脚,第二天他让我重新站过去量,我老老实实贴紧门板,他照旧划了一道,拍拍我肩膀,没说什么。
后来我上高中住校,大学毕业后工作,门框上的刻痕一直停在一米六。某年春节回去,我站到老门框前,头顶越过最后那道刻痕一小截。父亲端着茶杯路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拿卷尺,转身去厨房续水了。是啊,我已经不是那个每年夏天都会蹿高一截的小孩子了。后来,老房子拆迁,爬满刻痕的门框跟着墙体一起被碾成了渣土。
如今长成大人的我蹲在门前,为儿子标记他的生长,刻痕从这扇门移到那扇门,尺子还是那把尺子,只是握尺子的手,换了一双又一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