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莹

清明又至，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是天地间扯不断的弦。

我翻出十年前那两本田野笔记，纸页已经有了卷角，字迹却依然清晰。泉州老街的巷弄、南音社里斑驳的墙壁、老艺人的唱腔……这些零散的记录，像一盘散落的珠子，曾经让我茫然无措。直到遇见您——王珊教授。

十年前，我对南音一窍不通，甚至都不会说闽南话，只是出于帮助手下学生记者申请大创项目的简单想法，凭着一股热情，带着学生扎进泉州做调研。两个年轻人，两本厚厚的本子，记录了满满当当的访谈，却不知这些材料该如何安放。

后来经宣传同行指点，我冒昧地给您写了邮件。您是海内外公认的学科带头人，是南音研究的大家，说实话，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然而您的回复来得那样快、那样热情。您说：“年轻人愿意做南音的田野调查，这是多么好的事情！”您逐条解答我的困惑，指出材料的价值所在，甚至主动提出要帮忙指导我们那简陋的申报书。

后来的日子里，您多次通过电话和邮件指导我们，语气总是那样恳切、那样认真，仿佛我们不是萍水相逢的求助者，而是您亲自带的研究生。您肯定我们的调研扎实，觉得申请一个大学生创业项目可惜，鼓励我们申报省级课题。您说：“南音的传承，需要更多年轻人参与，你们的这份热情，比什么都珍贵。”那一刻我才明白，在您心中，南音不是象牙塔里的学问，而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文化生命。您愿意为每一颗愿意靠近它的心，点亮一盏灯。

后来，项目成功申报了省级课题，我的学生也因为这段经历，最终成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常说，是王老师为她推开了一扇门。

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当面感谢您，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您，您种下的那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您就走了。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机会。可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现在，学生常常还会给我发南音的视频。声音苍古而清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到台下坐着的年轻面孔，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光。我知道，您一定在某个地方听着。每一个聆听南音的人，每一个因为您而走近南音的后学，都是您生命的延续。就像这清明的雨，落进土里，草木就发了芽；落进弦里，曲子就活了。您教过的那些年轻人，正一个接一个地把南音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