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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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一壶春光

●高低

“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袁枚这句诗,我是在祖母的茶盏边读懂的。

那年清明,祖母搬出豁口的紫砂壶。“这壶比你父亲还大,”她摩挲着壶盖上的裂痕,“你太爷爷逃荒时揣在怀里,从宜兴走到皖南,碎了三瓣,铜钉锔好,反倒更结实。”三枚黄铜锔钉像眯缝的眼,在壶身上打量岁月。

祖母煮茶用白泥风炉,燃橄榄炭。“电火是死的,炭火是活的。炭火会呼吸,茶汤才有魂。”水从后院井里新汲,井台边梨花开得正疯,风一过,便往水里落。水沸时“蟹眼”“鱼眼”次第泛起,咕嘟如春溪解冻。祖母提壶高冲,水流划出弧线,激起细密白沫。

茶是明前毛峰,祖母只取三克。“茶多一分则苦,水少一分则涩,凡事过犹不及。”后来读《中庸》,才知这是圣人之言,却被不识字的她,在烟熏火燎里践行了一辈子。茶汤入口,先苦后甘。

梨花瓣落在风炉上,嗤的一声化青烟。祖母忽然说:“你太爷爷锔壶时说过——东西坏了,修修还能用;人心坏了,就难办了。”那些裂痕与修补,像地图上的河流,记录着从宜兴到皖南的旅程。

去年清明,我回老家。风炉已碎,我学祖母用电水壶煮毛峰。水沸时刺耳尖叫,茶汤澄澈却寡淡。想起祖母说:“煮茶就是煮光阴。急火煮不出好茶汤,就像急行路的人,看不见春光。”走到后院,老梨树还在。梨花开得依然很疯,落在当年风炉的位置。

如今才懂,祖母煮的是春光易逝,是修补的智慧。那只豁口的紫砂壶,那些铜钉,那些落在井台的梨花,都是她留给我的密码。

风又起,梨花瓣落满肩头。我取出老紫砂壶,三枚铜锔钉在夕阳下泛幽光,仿佛说:裂痕不是终点,修补才是故事的开始。

水沸,提壶高冲。看水流划弧线,看茶沫泛起如梨花,看阳光在茶汤里碎成金箔。原来春光从未离去。它只是躲进壶底,等着愿意慢下来的人,重新煮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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